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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天电影
于平
日期:2026年02月06日 来源:吉林城乡网

我的童年,是沿着乡间土路“生长”出来的。

那时候,世界很小,小到一只铁环就能滚过整个夏天,一个冰车就能滑穿整个冬季。没有会发光的屏幕,没有塞满房间的玩具,甚至连电——也只在黄昏后,从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里,吝啬地吐出点橘黄的光晕。唯一的“外界”声音,是家家户户那个覆着红绸布的小喇叭,早、中、晚准时响起,讲述着县城和远方。

我六七岁的时候,村里来了放映队。记得那是夏天,大队通过广播通知,晚上公社放映队来屯里放电影。这消息传出来就像农家办喜事一样,人与人相见,不论大人孩子都互相转告,生怕这场电影把谁落下。

放电影的地方,是在那条稍有缓坡的正街。西边是村里唯一的经销店,店后有一片空地,连着街道,便是我们临时的、神圣的观影殿堂。我到时,场子里空落落的,只有几个“鼻涕娃”在追逐。我这才明白自己来得太早了,早得田里劳作的大人都还未归家。可那等待本身,也是一种快乐。看着白色的幕布被两根竹竿支起,看着放映员不慌不忙地倒胶片、对光束,心里那份新鲜与好奇,便涨得满满的,仿佛一跺脚就能飞起来。

天终于擦黑。人,也不知从哪里,像溪水汇入江河,一下子涌满了整条街。前面坐着的,是捷足先登的幸运儿;后面站着的,是黑压压一片森林。路东边那道一米来高的石墙,此刻成了最抢手的“雅座”,上面坐了一排人,腿脚悬空晃荡着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尘土味、草木味。光束穿透黑暗,打在银幕上,世界便浓缩在那一片光影里了。那时看的,翻来覆去总是《地道战》《地雷战》《平原游击队》,或是咿咿呀呀的《红灯记》《沙家浜》等样板戏。情节早已烂熟于心,甚至能抢在角色前面念出台词,可每一次看,依旧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那重复的光影,是童年里最璀璨的、不会厌倦的星河。

有一次,本村的电影刚散场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“去邻屯接着看!”一群半大孩子便像得了令的雁阵,呼啦啦朝夜色里奔去。我也懵懵懂懂跟在后面。四五里路,在兴奋的脚下缩短了。等到了,电影已将至尾声。散场广播一响,人群又如退潮般向回涌。我被裹挟在奔跑的人流里,心慌意乱,只想追上前面熟悉的背影。跑着跑着,脚下一滑,一只旧布鞋不知飞去了哪里。我蹲下身,在混乱的人腿间摸索,却再也找不到了。最后,只好趿拉着剩下的一只,独自慢慢走回家。月光很亮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心里有些懊丧,却也有一种奇异的、完成了某种仪式后的欣慰。

后来,我长高了些,便学着大人的样子,挤到放映机后面去看。那里视野最佳,能看到光束如何从那个神奇的匣子里诞生,也能看到放映员沉静而略带倦意的侧脸。有一次正看得入神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,回头一看,是几个外村来的姑娘,打扮得格外鲜亮。我不好意思,往前挪了挪。不料过了一会儿,一个姑娘被人群一挤,猛地撞在我身上,凉鞋里的脚趾传来一阵尖锐的疼。姑娘们笑得更响了,像一群受惊又欢悦的雀鸟。我忍着疼没作声,回到家才发现,脚趾的皮被踩破了一块,渗着血丝。黑夜不觉得,等白天看到伤口,那疼痛才真切起来。可心里却并不恼,只觉得那一晚的光、影、人声,还有那带着雪花膏味的撞击,都混杂在一起,成了那个夏天一个有点特别、又有点怅然的印记。

如今,乡间那面银色的幕布,早已被岁月卷起,不知收进了哪个角落。童年里那些匮乏的物质、漫长的等待、为一场电影奔跑的夜晚,都成了遥远的背景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风刮不走、时光也偷不去的。那束从人群头顶穿过的光,照亮的不只是一方银幕,更是一个时代黑夜里,所有眼睛中对故事、对远方、对一点点绚丽色彩最本真的渴慕。它给辛劳的土地片刻的沉醉,给沉寂的村庄一个欢腾的夜晚,给我的,则是永不褪色的一卷乡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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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张立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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