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平
“过了大寒就是年,且喜人间大团圆。”不知怎的,这两句话就在唇齿间幽幽地浮了出来,那些遥远得几乎褪色的年味儿,却混合着母亲蒸笼里腾起的雾气,邻里喧腾的笑语,还有鞭炮脆生生的硫磺气息,一股脑儿地、热烘烘地涌到眼前来了。
一进了腊月,家里的空气便不同了。母亲是最早忙起来的那一个。她备的年货,头一桩总是黏豆包、黏火勺,还有馒头、花卷。特别是母亲蒸的馒头,讲究蒸得“开花”,模样是极大极喧腾的,可手一攥,便乖巧地缩成个鸡蛋大小。那雪白丰腴的团子上,总不忘嵌两颗深红的枣粒,像美人颊上的一点胭脂。我那时读小学二三年级,专爱挑那枣子吃,连带枣子底下被蜜汁润得红殷殷的一小块馒头皮,也小心翼翼地撕下来,送进嘴里。这“败家”的行径,总要惹来母亲半真半假的呵斥,她扬着手,眼里却满是笑。这些吃食,除了现吃的,余下的都要放到仓房一口深青色的大瓷缸里冻上,那缸,便成了我们整个正月坚实的指望。
蒸这些面食的前几日,母亲会早早地把黄米、糯米泡在阔口的水桶和瓷缸里。米粒喝饱了水,胖嘟嘟的,泛着象牙似的光泽。磨面的活是父亲和我的,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载着湿漉漉的米袋,去村里的碾坊。石碾子沉甸甸地转着,碾碎了米的形骸,却将那股子质朴的香气,碾得愈发浓烈,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。包黏火勺和黏豆包,是母亲和姐姐的专场。我也曾兴致勃勃地凑上去帮忙,结果面皮不是破了,便是厚薄不匀,豆馅也不安分地探出头来,弄得满手满脸黏糊糊的。姐姐总是又好气又好笑,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点我的额角:“小祖宗,一边玩儿去罢!”我便得了赦令似的跑开,心里却还惦记着那甜丝丝的豆沙。
腊月里最热闹的场景莫过于杀年猪,简直是一场全村性的典礼。天刚蒙蒙亮,左邻右舍的叔伯便叼着烟卷,呵着白气,聚到我家院里来了。父亲忙着散烟,母亲端出盛着瓜子的粗瓷盘子。屋里顷刻便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女人们则扎着自家带来的围裙,拎着锃亮的菜刀,挤满了原本就不宽敞的厨房,说笑声像炸开了的豆子噼噼啪啪。猪的嚎叫声骤然在院中响起时,我因年纪小,被勒令坐在炕上,只能扒着冰凉的窗玻璃向外张望。那声音凄厉而短促,随即,便见一盆盆滚烫的热水浇上去,白茫茫的雾气轰然而起,将那黑色的躯体,渐渐氤氲成一片模糊的、温顺的白色……中午时分,那一大锅地道的杀猪菜炖得咕嘟作响,浓郁的酸菜香和肉香,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。炕上、地下,挤挤挨挨坐满了人,男人们划拳行令,喝得面膛赤红,声震屋瓦;女人们则拉着家常,嘴角眉梢都是笑。那种情谊,是滚烫的,浑然的,带着泥土的厚实与酒气的酣畅。
年脚愈近,父亲往镇上去得也愈勤。交通不便的年代,来回几十里山路,全凭一双脚板丈量。他总在天黑透时才顶着寒气回来,肩头、手里,是些能久存的宝贝:成捆的粉条,用厚草纸包着的干鱼,还有一小包橘红色的虾皮。鸡是自家养的,平时舍不得吃,总要挨到年根底下,才挑两三只最肥的宰了。小鸡炖蘑菇的香气,能缠缠绕绕,在记忆里香上整整一年。
我最盼的,还是鞭炮。父亲总要等到小年前一两天才买回来。那时的花样也简单,无非是成挂的“大地红”,敦实的“二踢脚”。父亲也会特意给我带几挂一百响的小鞭,几个“窜天猴”和“转碟”。我对这些宝贝是极吝啬的,总耐着性子将小鞭一个个拆下,宝贝似的揣在兜里。拿去炸雪堆,看洁白的雪沫纷飞;或是塞在空玻璃瓶里,听那一声闷响后,瓶子如何颤巍巍地立住,并不倒下。那简单的快乐,如今再也寻不回了。
如今,这一切都静下来了,像一幅泛黄的画,妥贴收在记忆的箱底。只在这样的午后,当阳光斜斜地切过日历最后那几页单薄的纸边时,才被悄然开启,散发出陈旧而温暖的、永不消散的年的芬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