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宏宇
一
冬季的长春是冰雪的世界。
一夜好眠，早起，拉开窗帘，不觉瞪大双眼！大地白了，屋顶白了，树尖白了，整个世界都白了。
赶紧摇醒孩子，一句“下雪了”，就把他们的抱怨，生生堵回到喉咙里去，于是，迫不及待地穿衣、戴帽，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圆球，“嘭”的一声推开门，飞了出去。重重的关门声，夹断了奶奶急急的叮嘱。
楼下早已沸腾，小区里的孩子出来了小半，那惊喜的喧嚷，就仿佛是平生第一次见到雪。有的孩子带出了宠物，那只泰迪没有穿鞋子，每踏雪一下，便急忙高高把脚抬起，在空中抖了又抖，四只频繁交替的小脚，在雪地上画出一行歪歪扭扭的梅花。小女孩胖乎乎的手套，捧起一团雪，扬向空中，雪花落到自己的脸蛋上、脖子里，凉得她吐着舌头笑。两个男孩“一言不合”就打起了雪仗，飞偏了的雪球砸到别人身上，一会工夫，就引得五六个孩子加入战斗。
爱美的姑娘，穿上最漂亮的冬装，想要留张倩影，却发现，平整的雪地早被孩子踩踏得不成模样，于是，靠着松树，调整好镜头，对着屋顶和远方，又被谁家淘小子撞落的雪花，落了满头满身，慌忙中手一抖，却留下了最具动感的影像。
保洁大爷并不急着清雪，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在雪地里撒欢。太阳升起的时候，总会有热心的小伙子，带了扫帚和雪铲，说笑着，把雪堆成小山。也总有爱玩的，领着孩子给一座座小山装上圆圆的脑袋。孩子搬出家里的小水桶、笤帚头、胡萝卜、黑葡萄和红辣椒……一会工夫，小区里就神气活现地坐了好几个胖胖的雪娃娃。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偷出了妈妈的红围脖和白纱巾，轻轻巧巧就装扮出个娇俏的雪公主。
平时不打招呼的邻居，也都亲亲热热地聊了起来。这一场大雪啊，松松散散的，却变成了无形的黏合剂，完美地弥合了小区里的人际关系。
二
如果想欣赏真正的雪，就到乡下去。白茫茫的一片，静静地铺展在平坦的田野和起伏的远山，只沿着河流的走向，若隐若现地蜿蜒着一痕灰黑色曲线。
好辽阔的一片雪野，那么纯净，那么圣洁，谁都不忍心在上边留下一个脚印。白杨树的枝干，泛着淡淡清晖，树尖上顶着点儿白雪，风一吹，摇摇欲坠的，让人禁不住担心。早晨阳光穿过树枝，穿过树杈上空空的鸟巢，落在雪地上，立刻在那一片洁白上洒下一把一把亮闪闪的小星星。
乡村醒来了，低矮的房屋慢悠悠地把一缕缕炊烟抛到天上，与白云点缀的那一片蔚蓝遥相呼应。家家户户老老小小都起来了，一会工夫，院子里的雪就被清理干净了，只留下扫帚的轻快划痕，疏疏密密的，像一首节奏明快的小诗。氤氲的水汽不断从敞开的厨房里涌出，间或夹杂着星星点点锅勺剐蹭的声音，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细碎语声。
家家的玻璃窗上，都凝结着形态各异的好看霜花，是“小桥流水人家”，还是“深山藏古寺”，是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，还是“参差十万人家”，全看大自然的心情。
记得小时候，因为前园种满了果树，我家窗上的霜花总是比别家更密、更美。也因为种满了果树，即使是在雪后的早晨，我家园中也会盛开满树鸟鸣。
那时村里的孩子不怕冷，红脸蛋麻土豆似的，从早到晚都在外面飞着，打雪仗，支冰车，抽冰猴……在村东水塘的冰面上，磨出镜面一样的一条长长冰道，排着长队在上边打出溜滑儿，哪怕被后边摔倒的愣小子一脚踹在脚后跟上，仰面摔倒，摔得后脑嗡嗡直响也不怕。太阳回家了，我们不回家，月亮出来了，我们也不回家，总得家里的大人喊上三五遍，或者搬出老妖精的恐吓来，孩子们才相约着明天的游戏，嘻嘻哈哈地各回各家去。
三
一夜飞雪，分不清是真是梦。
清晨起来，只随意走走，懵懂的脚步就会被牵引到江边，连江的浓雾那么任性地续写着昨宵残梦。吸一口饱和水汽，干瘪了半个冬天的全副肚肠都润泽了，诗意了，张开每一个毛孔，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视觉盛宴。
那雾凇起初还带着几分处子的羞涩，只轻轻撩开晨雾一角，露出洁白松软的一枝，毛茸茸、亮晶晶、怯生生地窥视着这朦胧世界。待天光明了，雾气淡了，人们都伸胳膊撂腿地来了，她才大方地舒展开明朗面孔。
江畔，被雾凇装点得蓬松洁白的树，排成排，连成片，烟气缭绕的，与远方尚未散尽的残雾融合得不着痕迹。少女选择披散下无数银条的柳树，指挥着手忙脚乱的男朋友，调整手机的高度和角度，再点一下屏幕确定前景和背景。老先生似乎更钟情于松树，拿出相机，掂量着角度把落满绒球的遒劲枝干放进画框。中年人在一树一树洁净的霜花中若有所思地走，该是名诗人吧？
太阳升高了，雾散尽了，满眼的晶莹璀璨！人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，哪里都银光闪射，哪里都美得刺眼。树下卖冰糖葫芦冻梨冻柿子的小贩吆喝出一团团白气，忙着上班的人们，脚步快起来了，喧嚷的人声充盈着玉树琼花的世界。
苍莽纯净的自然风光已然让人应接不暇，雨后春笋般兴起的各具特色的冰雪大世界又给城市增添了无尽春意，赏冰灯、雪雕，滑冰、滑雪，玩雪滑梯、雪地摩托，不仅是孩子们假期的娱乐，更是童心未泯的成年人放飞自我的闸门。至于那些冬天的美食，摆在大街上售卖的雪糕冻梨冻柿子冰糖葫芦，热腾腾逗引人们味蕾的小鸡炖蘑菇、杀猪烩菜，更是丰富了人们色香味俱全的温暖记忆。
在春城，冰雪不仅仅是一种天气现象，更彰显人们乐观无畏的态度，它陪伴着人们四分之一的生命，那么率性地挂在枝头，流在笔端，铺在脚下，藏于心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