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1月22日
首页
第06版:我爱写作

老苗小传

王怡然 长春新区吉大慧谷学校

老苗总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摇着蒲扇,不紧不慢地讲他年轻时的故事。他皮肤黝黑,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檀木,额前却总翘着一撮倔强的白发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。

七十多岁的人,仍雷打不动每天五点起床。当同龄人在公园悠闲打太极时,他已佝偻着背,在他那片小菜地里松土。小时候我笑他“像根蔫了的葱”,他便抄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,作势要抽我,嘴里还叼着根牙签:“你懂啥?这叫站如松!”

老苗的“倔”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,而这倔脾气大半都用在了我身上。我的数学成绩自初中起便一塌糊涂,120分的卷子,常年在五六十分间徘徊,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,于是,假期里睡懒觉成了奢望——他总准时把我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揪出来,按在书桌前,逼我做题,听他讲那些令我头晕的x和y。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却敢怒不敢言。他从最基础的“一元一次方程”讲起,到初二令人困惑的“全等三角形证明”,一遍不会就讲两遍,用他那套“土方法”非要把我讲通不可。渐渐地,那些扭曲的数字和符号似乎不再那么可憎,我的数学成绩竟也像春蚕吐丝般,悄无声息地进步着:从58分爬到62分,又从62分挣扎到71分。直到最近一次考试,我破天荒地拿到了75分——一个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,于我却不啻为奇迹的分数。捧着试卷,我知道,这每一分的进步里,都浸透着那个犟老头不肯放弃的汗水。

而这副软心肠,也给了所有的孩子。八岁那年,我玩滑板摔断了手,他对我妈说:“我早算准他八岁这年有个坎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本边角泛黄的笔记本里,密密麻麻记满了亲戚家孩子的生辰。我表姐那个诗意的名字“雨棠”,就是从那本子里诞生的——原来,为了给孩子们取个好名字,他默默自学《周易》多年,分文不取。

但老苗最传奇的,还是他的教师生涯。当年的同事至今仍记得那一幕:年轻的苗老师顶着三个胡乱扎起的小辫子走进教室,引起哄堂大笑。他却扶了扶眼镜,转身用劣质粉笔在黑板上“唰唰”画出标准的抛物线,镇定自若:“笑够了?那就来看这个抛物线的焦点……” 就是这样一名看似不修边幅的老师,硬是从那届不足二十人的学生里,教出了四个大学生。

上周我去医院,撞见他在透析室里,还颤巍巍地翻着那本命理笔记。针头连着他枯瘦的手臂,让人心疼。可一见我,他立刻笑起来:“你哥昨晚来电话,让我给他儿子起名呢。”说着又轻叹一声,“你们这代都是国家的栋梁,就盼着那孩子,能遗传你哥的好基因……你哥当年那道物理竞赛题可是我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,只是笑着摇摇头。

铁门前的槐树又黄了叶子。老苗的蒲扇静静靠在床头,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听说他最近又给一个新生儿起了名,说孩子命里缺水,便悄悄在名字里藏了个“涵”字。

这个总爱和命运较劲的倔老头,正把他不动声色的柔情与期盼,一笔一画,刻进每个孩子的生命年轮里。



吉 林 日 报 社 版 权 所 有  未 经 授 权 禁 止 复 制 或 建 立 镜 像

地址:吉林省长春市火炬路1518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