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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暑一到,秋的轮廓就清晰了。最先让人感知的就是气温——早晨和夜间的清凉与立秋前的温度迥然不同了。 这份清凉来得温柔,是水一般的,沁人心脾。但夏的余韵还在,日头一升高,热气又懒洋洋地浮上来,于是便有了“早晚穿棉午穿纱”的滑稽景致。 老家的田野,这时节最是好看。谷子沉甸甸地弯了腰,穗子金黄饱满,风过时,便涌起层层叠叠的浪。“处暑不出头,割谷喂老牛”,庄稼人心里都绷着这根弦,见那田里的谷子都齐刷刷地抽了穗,才舒一口气,黝黑的脸上便漾开了笑。那笑纹里,藏着春雨的期盼,夏阳的炙烤,还有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晨昏。 我在这庄稼人的笑纹里,忽然望见了自己的童年。那时候,甘蔗是稀罕物,我们便吃“甜秆”——那是不曾抽穗的玉米秸,专拣山坡沙地里长的,又脆又甜。折下一段,剥了青皮,咬在嘴里,清甜的汁水便溢了满口,那是大地最初的味道。捉蝈蝈也是顶要紧的事。山坡上,草丛里,“蛐蛐”声此起彼伏,叫得人心痒。循声蹑脚而去,瞅准了,猛地一扑,手心便多了一个翠绿的小东西。用高粱秆编了笼子,挂在檐下,它便整日里唱,那声音清亮亮的,伴着我度过许多个没有动画片的午后。
最难忘的,是剪草籽。水田里,稗草比水稻生得高,紫红的穗子昂着,醒目得很。母亲说那是鸡鸭的好食料,便打发我们去剪。初时觉得有趣,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泥里,剪得飞快。久了,腰酸得直不起来,手上也磨出了水泡,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看青的大叔远远地吆喝一声,也并不真恼,只叮嘱莫踩了稻子。那时觉得苦,如今想来,那泥水的凉,草籽的涩,连同手掌的疼,都成了记忆里温润的琥珀。 处暑的吃食里,鸭子是少不了的。“处暑送鸭,无病各家”,母亲总要炖一锅老鸭汤,汤清而醇,几块冬瓜浮沉其间。鸭肉性凉,正好驱散残存的暑气。到了夜里,一家人围坐着喝汤,汤的热气氤氲着,窗外的月色也似乎格外清亮了些。 如今的孩子,怕是不知甜秆为何物了。他们的夏天有冰激凌和手游,有吹着冷气的游乐场。乡土的气息,正一寸寸地从他们的生命里退去,如同潮水退过沙滩,留下些模糊的印记。而我心中的处暑,却永远停在那片金色的田野里——有谷穗的香,有蝈蝈的鸣,有母亲唤我回家喝汤的声音。 秋意一天天地浓了。田野里,稻子由青转黄,高粱擎着红红的火把,棉花吐着白白的云。这是颜色最丰饶的时节,绿还未肯全退,黄已急急地铺开,间或点染着赭红、深紫,斑斓得如同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。“秋老虎”还会来,带来几日炎炎的燥热,但那热里也透了亮,是谷子成熟前最后的催促。
处暑时节,一半是惜别的留恋,一半是收获的笃定。它像一幅画的中间色调,柔和地过渡着热烈与沉静。而我立在时光的这边回望,忽然懂得:所谓节气,原不只是气候的刻度,更是刻在生命里的年轮。一圈一圈,都含着土地的温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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